收藏了很久的一幅画，没事的时候可以时不时拿出来自测IQ，嘿嘿。

《盘夫索夫》这出戏，年少时听得最熟，不论是舅舅家的老唱片，或是外婆不离身的收音机里，隔三差五就要听上好几遍。以至于我家母上非要选了“盘夫”的口水段来替我开嗓，可怜我一红楼发烧友被迫哼哼唧唧那段工整犹如轱辘转的四工调，至今留下小小阴影，遇到“官啊人你好比天上月”立马选择性失聪。陆金搭档的“盘夫”是那个年代的主流，多年后，好挖古董唱段的我们又频频听了尹傅、竺筱、徐金、徐王多种混搭，居然各有一番风味。深觉那些角儿们当年各擅胜场时的看家功夫真是有趣，唱腔塑造性格，性格决定了气场，气场引导了剧情的走向，同一出戏可以唱出完全不同的版本。不过，“盘夫”这个典型的唱功戏，还真是陆金档比较登对，陆的清高、隐忍、小自卑、大男子，与金的痴心、任性、小泼辣、大气派，活泼泼搭成了一段闺中佳话，故事倒隐成了背景，人物却浮凸有致精彩纷呈。

跟朋友聊起陆，细想去，若说尹是女子心中的那匹白马，那陆便是男子眼里尘埃落定的现实男。陆是最有自尊心的，也是最悲观的。刘彦昌别圣母仙凡有别，方阿卿做高半夜凉初透官仍计前嫌，更别说王魁这种负心男了。陆是越剧舞台上最没有浪漫主义色彩的，但也添了最真实的一抹现实主义色彩。就拿曾荣来说吧，他就是个最大的矛盾体。一面仇恨遮天做清高状，一面又妥协着命运的安排甘心潜伏。有几分抱负，有几分怯懦，有几分骄傲，有几分自卑，有几分聪明，有几分糊涂。曾荣，是天下男子的一个符号。他心地不坏，但欠缺担当。他学富五车，却胸无全局。他有深海仇，也恋温柔乡。水晶凤凰男，伊们从来不是为情而生的族群。陆曾在少壮时期演过大量的时装剧，不难想象，一定比任何流派都要贴合，因为陆是先天的现实派。戚是花旦里的现实派，唱的是悲旦然而结局都不错，戚不能跑到时装剧里来，来了就只能演革莫道不消魂命分子，非常清醒又有主动作为的女主，但是又不会高调得掌握全局，戚还是会守着一个本分。两只现实派不能碰一起，除非演话剧。袁和王都是太沉得住气，与陆演得成举案齐眉的模范夫妻但是没什么情趣，傅碰上陆铁定一个前世冤孽洗刷不清，倒是金大小姐刚柔并济镇得住又收得住水晶男的心。

同去看戏的有一位刚对越剧产生兴趣的童鞋，我开始担心她吃不消《盘夫》这种婆妈唠叨念来唱去的老戏，没想到她却看得很欢乐，频频说小王比昨天的孟丽君演得好。有时候想想或许像她这样没有太多流派界定的非越迷的观感还客观直接些，我们何必去纠结金王之分，只要严兰贞还是那个严兰贞就好。若说纯正金派，谢群英的严兰贞太狮吼记，黄美菊倒是大家闺秀了但是又太收敛了欠缺女子的真性情。严兰贞可不是个含糊的女主，她的个性分明，兼有骄娇二气，又不失大家身份。性格直率，为人真诚，处事决断中有谨慎，顾全大局。从角色性格上来说，跟小王的贴合度还是很高的，所以她演来相当自然，本色演出。

虽说我本来也没指望小王能唱一口纯正的金派，但是她的正旦开场白还是充满了违和感，非金非王，不京不昆，十三不靠。看在那把好嗓子的份上，我才把气顺了下去。反观大官人，闲闲散散冷冷淡淡几句陆派散白，这才是记忆中那个味儿，本工就是本工。洒家第一次看黄大官人男一号的现场，那个眼风还真是犀利呀。大官人的周舍是相当赞的，渣男演得如此抢戏在越剧舞台也算独一款了。俗话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戏曲舞台咋出不了影视剧中杀伤力一大片的邪魅男主呢，希望大官人好好开发开发。不过，陆派男因为真实因为现实，已经不算太讨巧了，女主看上他们不过是因为又帅又有才还是只潜力股，陆难免有些距离感缺点亲和力，他们的柔情总让我怀疑，他们最爱的始终是自己。所以，曾荣如同水仙花少年般的自恋自怜亦讨不了座下我们的欢心。

渐入佳境是到了“后盘夫”，大官人的中气渐盛，陆派的口齿是非常清晰送听的，配合着清板听起来特别有劲。某人说，陆派如竹，挺拔清隽，暗蕴韧性，吾深以为然。陆派的骨感不好唱，韧性更难，润腔、中气和鼻音的调和，非一日之功，缺乏韧性的话陆派就会显得欠缺分量，失之轻巧。“后盘夫”的戏码其实就是《盘妻》里的“露真”，熟得一塌糊涂，但当对手戏的两位节奏踩准飚起戏来，这场戏也就值得了。小王到这里已经彻底放开了，神马唱腔流派做工都变了浮云，她就是那个生气、委屈、得理不饶人、气势汹汹又舍不得老公的大小姐。上越的鼓板据说是个艺校特招的小年轻，不但是熟戏，节奏控制得非常赞，不夸张地说，这样的鼓板本身就是有激情带情绪的，每一记情绪都敲在点子上，跟演员配合得天衣无缝。骨子老戏尤其这类唱功戏中，鼓板和胡琴就是重要的演员，比配角更重要的演员，少了他们的给力，就好比隔靴搔痒，差那么口气。

之后的“表本楼”和“夜绣”算是男女主的单人静场戏，考验唱作的基本功。经历了前面的飚戏热身，两人的嗓子也全开了，唱得中规中矩，但仍有小刺可挑。大官人得益于老徐派的继承飚高音是毫无问题了，可惜在兼顾清朗的时候仍露了一点本嗓，厚度不够。“夜绣”时我真正沉下心来听小王的金派，发现她尾音的处理过于痕迹，反而破坏了唱段的整体性。“索夫”看得我很欢乐，包括那只羊脂白玉瓶被砸到了乐池里头去的小bug，某人说严兰贞真败家，我说伊就是只赔钱货，爹娘么简直蚀光了老本，而非越迷惊悚地看着这一幕回头做不可置信状，哎别大惊小怪的这现如今窝里横的姑娘倒贴白眼狼多着呢。扮演严世藩和赵文华的小班演员一点不露怯，演得挺自然，只是尽管被打了预防针俺还是被董美华的赵小姐给囧到了，这也太。。。违和感了点吧，众丫鬟里谁不能胜任这只电灯泡哇？

毕竟第一次看《盘夫》现场，于我还是有新鲜感的。小王的表演功底掩盖了唱腔的不足，人物在了，其他真的可以忽略不计，之前我其实是因为对小王一小段的盘夫堂会才产生了看全本的兴趣，她在逼仄空间里一段下楼梯的台步让我很着迷，真到了全本，我却完全没再重点关注台步，可见我入戏了。大官人蛮压台，眼神尤其好，和小王很有爱，问题是，曾荣童鞋是那么有爱的人咩？我觉得吧，在调戏与反调戏的过程中曾童鞋还是要掌握一些度，矜持些嘛，反正严大小姐倒贴是贴定了的。别忘了，陆家男主不会是风流情种哎，记住他的小傲骨就对了。

    如今的新年似乎从形式到内容都空洞无谓，还好我尚有走进剧院看戏的兴致。戏码儿一出熟极而流，一出半生不熟，咸淡适中。当然是骨子戏，靓汤么从来都需老火煲来才有滋味。
    上一次看《孟丽君》已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当时人在沪上，看戏分分钟的事，还在风前纠结了好一阵才去看，我得承认，王老给我下的魔咒太久了，那次看《孟》，仍是怀抱比较之心而去，能入戏乎寥寥。以至于回来大赞皇甫与皇帝，小王唱得好成了理所当然不消提起，挑刺、遗憾、不满充斥文字。究其原因，概因《孟丽君》实在不能算是传统意义上的唱功戏，尽管几乎每折必有王派名段出现，这个被王老真正视为再创造并且至爱的人物，其丰富细腻甚难描摹。形似而神不至，终究水月镜花。
    《孟》剧其实同样遵循了“情节”—“心理”—“人物”的三段式进阶规律，不熟戏的人看情节，熟戏的人看心理，熟戏又熟书的人看人物。首先，这个戏情节好看，每场都有戏眼，有包袱、有冲突、有解围，没什么废话和多余的人事。唱腔又多，对手戏有趣，一旦双生你试探我情挑她妙语化解。兼有女扮男装的戏码，又多一层考验小生功底的意趣。再进一层看，那就是心理戏的细腻变化。《孟丽君》从头到尾演的都是心理较量，她的洞悉全局，她的运筹帷幄，她的旁征博引，她的三十六计，她的引而不发藏而不露，无一不在推进着情节同时也是塑造这个人物的重要表现形式。孟丽君之所以能立于朝堂而不露丝毫女儿本色，并非她掩饰得好，而是那种胸怀丘壑的气度、博古通今的才华、光明磊落的洒脱以及谈笑间落子于天地的谋略，才让人毫不怀疑她是男子的真正原因。古代仕林中的男子，是不可能将这样一种形象去跟女子联想在一起的。孟丽君的女儿情怀，则深藏于内心，她善良、忠贞、细腻、含蓄，这些婉转而至的柔情只有她自叹自省自思量的时候才能略露风声。演孟丽君，如果没有这样一种心理较量上的底气，那么唱得再好也是徒具其表。所以五年前的小王一路在走神，而表演上又过分依靠形体动作表现孟的心理动作，是为下乘。也辜负了角色贴合度很高的两位搭档的入戏。
    骨子老戏，一定要熟戏当做生戏来演，否则受制于程式化的演员，真的会演成一出皮影戏。熟，熟在唱念做打，戏码要熟，台位要熟，唱腔念白要熟，动作眼神手势要熟，甚至于搭档间的互动要熟。而人物体验一定要生，大幕启开之前，渗入这个人的内心，要像第一次与她相识，探求她的内心，怕什么不怕什么，爱什么不爱什么，难什么不难什么，疑什么不疑什么，什么时候意气飞扬，什么时候直抒胸臆、什么时候暗藏机锋、什么时候婉转柔肠。这种体验必须是动态的，随着故事的行进而行进的，它没有标准，舞台上的情绪张力对了，人物也就对了。老一辈艺术家她们能早晚两三场，连演几个月之类的神话，想想看，她们可能每天背书似地演吗？舞台艺术的精髓就在于它的动态和鲜活和不可复制性，她们每天都在演一个新的鲜活的人物，观众才能每天看得兴致勃勃呀。
    还是回来说说2011年的第一场《孟》吧。不清楚她们演《孟》剧的频率，感觉有段时日没演了吧，那一点点“生”正好把小王拖入戏了。唱腔，我是从来不担心她的，这次尤其要赞一赞唱腔上的从容，嗓子也很松透，听觉上很受用。有一句唱了火星文，有一句入清板时略微脱了板，此外润腔回来了，小腔收敛了，念白不嗲了，大善。虹二爷似乎有小恙，范派如果气息不够一下子就显出来了，但专业演员还是基本能控制住不失场。虹二爷的皇甫少华一直都很有代入感，这次也不例外，她把那种耿直得近乎迂腐，执着得近乎傻帽，相思得近乎痴呆表现得很好，看二爷的戏，你会变得跟孟丽君一样，想笑又想哭，这点很难得。“书房会”，小王也入戏了，以往此类名段太多的戏，总让我恍惚在看名段欣赏，无层次又不经心。这次倒不错，一人的百感交集，两人的表情达意，都脉脉的流动起来了，有点唏嘘有点温暖。二爷挺动情，这就很好，带得起戏来。皇甫小激动了，你才能看得出孟台面上的不动情和内心的动情，这种舞台上的情绪反射，微妙然而很有效果。
    我还记得订票的时候，某人提醒我，不是郑的皇帝哦。我知道，我也遗憾，正因为我见识过郑皇帝的好，才甘心接受舞台艺术的残缺美。要看一场天时地利人和的戏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呐，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郑皇帝在的孟剧，那真是双峰并峙，三人有戏，碰到上次小王不怎么在状态的情况，游上林、天香馆都能被郑皇帝戏得满堂生辉。这个小皇帝真真风流多情风趣可爱，调情都调得那么志得意满理所当然，郑在这出戏里表现出了少有的灵动。拿郑的皇帝来圈点小蛙自然有点不厚道了，但确实，后半段，戏塌了点。技术层面呢，小蛙的音域其实够宽广，工毕派的弟莫道不消魂子中气自然也有，但是徐派真的不止是飚几个特徵高音，甩几个徐式起腔就能被叫做徐派的。韵味不到，嗓子再高也是无用。比较悲催的是唱一段散板时，丢了自己唱腔的节奏甚至音准，通常这种时候座儿们就会嘈起一些嗡嗡声，不是他们听出你唱丢了，而是你把观众唱丢了。所幸小王依旧兢兢业业，饱满送听。天香馆那场我游离了，很悲天悯人地在想红楼团没了顶梁的徐派会咋样，叹气。
    “后宫陈情”每次都让我很遗憾，这是暗藏玄机的一场戏，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湍急，可是每次都让我觉得温吞得好像一场可有可无的过场戏。不知是太后的不给力呢还是孟丽君的人缘战胜了她的胆略计谋。“花木兰”的桥段作了小调整，堂堂尚书大人问花木兰是何人固然可笑，可实在不合情理，改了为好。
    这出熟戏总体观感，小王唱演得更加沉稳了，心理戏也比以前细腻有层次了，二爷嗓子不在人物在，小蛙前半场不失分后半场撑不起，配角里黄慧那几句高嗓最让人提神醒脑（不排除我好老徐那一口，当然现场观众掌声也很给力），上越的鼓板和配唱大力表扬之，赞就一个字。鼓板之赞，次日的盘夫更叫人舒爽无比啊，下回分解。